六點,我睜眼醒來,隱約看見窗戶外面的灰白色。

窗戶下面是那個有一點潔癖的女孩,昨晚我打趣地看著
她寫的一張生活公約笑了出來。女孩轉過身去熟睡著,
就在那灰色越來越白的底下,我可以聽見那仍然蔓延著
的睡意。

這裡是一間山坡邊的公寓。昨天看見我時拿著當紅小說
而害羞的女孩,早上請了半天假、精神奕奕地說著話的
上班族女孩,甫從鬧區餐館打工結束的女孩。這些女孩,
都還各自在自己的房間裡熟睡著。

散放的安全帽、貼著帳單和明信片的冰箱、大面鏡子、
肆無忌憚地陳列在客廳的眾多衣服、瓶瓶罐罐瓶瓶罐罐
然後還是瓶瓶罐罐的浴室、室外的廚房。

女孩們的房間像是過去那些年間一個一個床位裡面宇宙
的再次生長,可以看見代換不完全的痕跡。彷彿只是把
那些曾經相連、或者上下並排的小床們連根拔起,重新
再種植起來。長得欣欣向榮。每個宇宙裡都有著努力生
活的痕跡,女孩們也許已經不是女孩們了,有一天她們
都成了年輕的女人,但那些年間的笑聲和光線,會讓她
們停留在那最完美的宇宙的瞬間。

我輕聲收拾好細軟,悄悄關上女孩的房門,確認著那牢
不可破卻又如此透明的睡意。走出客廳,下了台階,山
邊的空氣瀰漫著一種蒼涼的諒解。那空氣與我如此熟稔,
那是我呼吸過四年的空氣,那是我最了解的清晨的濕氣,
在我看過四年的每一塊地上的人行道磚上面反著收斂的
光。

耳機裡面的男孩在唱,讓你握我的手,你會知道我。我
回頭,那小小的公寓看來仍如此靜謐。我又想起剛剛睜
眼時看見的,那灰色的濛濛的一片,在那之下熟睡的女
孩們,和那一瞬間包覆著所有人的,微小而又纖細的宇
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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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道裡的地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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